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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沉香亭外倚栏杆

        这几日细雨霏霏,空气里弥漫着带着花香青草气味的潮湿气息,大捧大捧的桃花沾雨欲湿,渐渐盛放到极致,透出****的缱绻奇香。我自仪元殿为玄凌送了枸杞桃花羹回來,豁然闻得这样铺天匝地的湿润香气,不觉闭目沉醉,却听得轻轻一声唤,“淑母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睁眸一望,上林苑沉香亭侧,正是举伞独立雨中的予漓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温婉笑道:“殿下雨中赏景,颇有雅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颇为踌躇,似有话要说。片刻,只道:“母妃可是从父皇处來么?父皇今日心情可好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雨天人易烦闷,何况案头堆积如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陪笑,似有些担忧,“有母妃帮忙看阅奏章,妙语连珠,想必父皇不会烦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见他欲语还休,不觉想起方才玄凌所言,“予漓这孩子这几日请安來得勤,总像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敢说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当时便笑,“儿子來尽孝心皇上还犹疑,皇长子是纯孝之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一嗤,“朕倒这样想,只是见不得他那优柔寡断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抬头见予漓微锁的乌眉,其实他温和得有点懦弱的性子是很像他的母妃的。我正欲说话,一眼瞧见他擎着的伞是淡淡樱色底子的油纸伞,上面是疏疏落的写意山水,横刺里一枝玫瑰含露欲滴婉娈而出,极是动人。留心瞧去,那工笔手法偏于纤弱,并非宫中画师的手笔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心念一动,于是温言道:“皇上最近总夸赞你常去请安的孝心,说殿下是要成家立室的人了,懂事许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眉间一松,“父皇难得夸赞我。”他停一停,试探着道:“儿臣对选秀一事不甚了解,想请教淑母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殿下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选秀那日,选秀那日……是否儿臣选中了哪位秀女即可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自然不是。”我含笑看他,“身在帝王家,亦不可废了父母之命,自然是要皇上与皇后做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目光一黯,低声道:“如果儿臣挑选的人母后不中意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天子一言九鼎。”我只含了温和的笑意看他,“殿下似乎已经有了意中人。”见他慌忙摇头,我故意道:“可是朱家八小姐?亲上加亲,那皇后自是乐见其成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予漓耸一耸眉心,“淑母妃一向善解人意,莫拿儿臣取笑。”他想一想,“父皇是天子,此次选秀自然是父皇先择人选充斥掖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心中好笑,抬眼看一看满目桃花琳琅,“此次选秀重在为殿下选妃,掖庭人选等殿下中意后再说。所以那日殿下也忙,既得顾着自己放出眼光來挑,更要顾着看皇上皇后眉眼间的意思,再决定将手中玉如意交给哪家小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予漓神色一怯,“儿臣自知愚笨,一定会顾此失彼。万一父皇不中意……”他眸中渐渐流露焦灼的神气,仿佛很不安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选妃是一辈子的事。虽然天家多妻妾,可要找一个既明理又可心意的人白头厮守,主理家事亦不容易。其实皇上也向本宫提过,选妃之事终究要看殿下您自己的意思,否则皇上再如何中意,夫妇不合到底也成怨偶。皇上也知皇后心疼殿下,怕关心则乱,所以少叫皇后置喙此事,皇后才要事先安排殿下与各家闺秀见一见。皇后其实早为殿下指点迷津——‘若看中了哪一个,自己去求你父皇。你如今长大了,母后只为你安排,不为你做主。’那么殿下若有自己的主意,何不先悄悄告诉了你父皇,也是殿下的孝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予漓愈听神色愈松弛,到了后來,眉梢眼角几乎要飞起來,满盈盈地都是笑,“多谢淑母妃指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本宫何來指教,不过是鹦鹉学舌记得皇后娘娘的话罢了。倒是得提醒殿下,若殿下真有了意中人,悄悄地问问皇上的意思即可,若传出任何风声來,一來要议论殿下不自重,二來成与不成都落了人闲话——殿下可是來日要身当大任之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予漓一揖到底,“成与不成,儿臣都谢母妃一番照拂。儿臣自当铭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愈加笑得和婉,“你我一家人,倒说起这生分话來。本宫先走一步,沉香亭畔牡丹出众,本宫祝愿殿下能花好月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到了夜间,我正坐于内殿陪胧月把玩一把烧槽琵琶,那是先朝杨淑妃的爱物,收拾库房时理了出來,那琵琶槽是些逻檀木制成,光亮可鉴,有金丝红纹形成的两只凤凰,弦是西越国所贡的渌水蚕丝制成,音色如新,婉转玎玲。胧月素來心性跳脱,一见之下倒喜欢得紧,太后便赐了她,先叫放在我宫里校弦。于是胧月夜夜手不离弦,到我这里來拨弄几下。

        翠竹窗栊下,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窗外一本新开的西府海棠。雨线漫漫,打在檐头铁马上,打在中庭芭蕉上,桃枝上犹开着粉色的花,声音清越。

        胧月素來最爱听雨声,此时却神情专注拨着琵琶,那是乐师谢金娘新教她的一首曲子,音律简单,在这雨夜听來,却隐隐有哀怨之调。我不觉笑道:“千载琵琶作胡语,分明怨恨曲中论。胧月倒能深领琵琶幽怨之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一出口,隐隐觉得不祥。胧月正在学王安石的诗书,自然知道王昭君的典故,侧首甜甜一笑,“人生乐在相知心,实在无须公主琵琶幽怨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倒不意她是这样想,便笑着喂了了一片果脯到她口中。夜色更浓,花宜上前又点上几盏灯,将灯芯挑一挑,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。却听一把声音道:“灯花爆了,可是有什么喜事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转首见是玄凌,笑容愈恬美,“皇上即将再得新宠,又是要做家翁的人了,如何不是喜事?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“嗤”地一笑,“此次选秀重在为予漓选妃,宫嫔之事本是充数而已。若说起來,朕若成了家翁,你也要做人家姑,以后日日被人这样称呼,你怕不怕被唤老了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撇一撇嘴,轻笑道:“臣妾哪里配让齐王妃称呼‘家姑’呢?皇上与皇后才是正经的翁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刮一刮我的鼻子,笑意愈深,“愈加小孩子醋性了,也不怕胧月笑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胧月“噗嗤”一笑,做了个鬼脸,自顾自拨着琵琶玩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推一推我,“见朕來了也不让朕坐下,你可越來越霸道了。”我笑着啐他,不情愿地让一让,他便靠着我在妃榻上坐下,“说起做家翁的事,有件事朕要听听你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随手捡过一枚橘子剥着,口中仍不忘和他赌气,“臣妾能拿什么主意,听着便是了。”玄凌摘下我挽发的玉牙梳,徐徐划过我如缎的乌发,像要梳理什么心事一般。“午后予漓來请安,说是看中了一个叫许怡人的秀女,想纳她为妃。朕一打听,是蕴蓉举荐的人,偶尔会住她宫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一怔,回头看玄凌,“臣妾知道那个秀女,是随国公的养女,人是极端正秀气的。只是……”我看他一眼,“蕴蓉妹妹曾告诉臣妾,要臣妾留她侍奉皇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“哦”了一声,淡淡道:“蕴蓉有心了。”他略略有些生气的样子,“既然是蕴蓉为朕准备的人,予漓怎的看中了。这孩子确是不知好歹?”

        我递了一瓣橘子给他,轻声细语,“这事蕴蓉只和我提过,怕是皇上也不知道,皇长子如何得知?至多是机缘巧合罢了。”我抿嘴而笑,“难为了皇长子來和皇上说这番话呢,看來这许怡人确是有动人心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若有所思,“也是,这孩子一向在朕面前怯懦,如今敢來说这个话,倒也难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微微颔首,“皇上一直说皇长子气性不佳,如今看來是很有些气性的呢。果真男儿有贤妻是极要紧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含笑,“如此说來,那许怡人当真不错。若她能让予漓有些气性,朕倒是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忽然敛了笑意,犹豫道:“许小姐是蕴蓉为皇上准备的,怕她知道了要吃心呢。且前几日皇后已为皇长子安排相看了十几个最出挑的秀女,还有皇后母家的朱茜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轻哼一声,很是不以为然,“相看不过是幌子罢了,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朱茜葳罢。朕已不许皇后过问选秀之事,可她还是费心不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温言劝慰,“毕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了皇长子,母子情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朕也希望是母子情深,皇后隐约和朕提起,朱茜葳姿容虽不出众,但性情十分和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胧月闻声转头,眉心隐隐有怒气,忿忿道:“母后说得不对!那个朱八小姐很不喜欢儿臣,儿臣喜欢她裙子上的牡丹花摸了摸,她嫌儿臣手脏,赶紧抹了。”她搁下怀中琵琶,扭股糖似的往玄凌身上爬,“儿臣不喜欢那个朱八,大皇兄若娶了她,一定也不喜欢儿臣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一向最疼这个女儿,几乎气得发怔,“童言无忌!看來皇后察人不明,任人唯亲了。她既然嫌朕的帝姬手脏,自然也很嫌弃皇家了。朕也不会勉强她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么蕴蓉那里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冷道:“朕晓得蕴蓉的心思,她千方百计举荐佳丽给朕,无非是要朕不要冷落她,朕会善待她,无须她费尽心机!”

        我温婉依在他臂膀上,“蕴蓉是有心人,最体贴皇上的心思,皇上看重皇长子选妃,若有合意的人选,她必是肯的。”我摇一摇他的手,“只怕皇上到时见了许怡人会不舍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玄凌绷不住笑,“别说玩话。随国公的养女,门楣不算特别高贵,然而朕是看重她能让予漓有心性些,其余都不是要紧事。等选秀那日朕再好好看看,若真是好的,朕自然允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窗外雨声沙沙。我伏在他胸前,静静想,这雨真好,原本隔得渺渺无极的天与地,就这样连在一起,难舍难分。恰如缘分与人为,随意一牵,便是一段姻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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